

上海的吃,根在码头。
1843年开埠,十六铺扛大包的苦力要的是咸肉豆腐汤、红烧肉——浓油赤酱,一碗顶半天。
老城厢荣顺馆1875年开张,两张半台子,半张还得靠墙。
厨子多是浦东过来的“铲刀帮”,煤球炉铁锅,烧出了本帮菜的底子。
德兴馆1883年创出虾子大乌参,把码头饭端上了席面。
节令讲究“不时不食”。
清明前青团上桌,麦草捣汁揉进糯米粉,包豆沙蒸得碧绿。
清明螺赛只鹅,刀鱼桃花粥也跟着来。
秋风起,大闸蟹爬上桌——八月十五吃母蟹,十月吃公蟹,配一壶温热梅子黄酒。
入冬,腌笃鲜笃起来,鲜肉咸肉春笋小火慢炖,汤白如奶。
街头有街头的章法。

南翔小笼1871年由黄明贤创出——嫌大肉馒头粗,改成重馅薄皮。
口诀传了百年:轻轻提,慢慢移,先开窗,后喝汤。
生煎底板金黄,咬开一包滚烫汤汁。蟹壳黄、油墩子,烟火气养了几代人。
说到底,苏帮的甜、徽帮的酱、杭帮的鲜,都在上海灶头间里融了、变了——扣三丝细如发,响油鳝糊上桌油还在滋啦作响。
百年过去,老弄堂里煤球炉上还笃着那锅腌笃鲜。
该失传的失传了,该留下的一样没少。这就是日子。
在上海,这10样比生煎和小笼更好吃,看看您吃过哪几样?

排骨年糕
上海弄堂里长出来的命。
1921年,何世德在西藏南路摆摊,先卖面包没人搭理,一咬牙改卖排骨年糕,
30个铜板一份,卖疯了。
1933年《申报》登过一桩新闻。
一对新婚夫妇开车连撞两家排骨年糕摊,赔了5块洋元。
一条街能撞俩摊,你说这东西多疯?
到30年代,它已是上海十大名吃,鲜得来和小常州两家分天下,一个酥脆一个浓香,各有各的拥趸。
做法讲究。
排骨拍松断筋,裹面粉菱粉鸡蛋浆,初炸定型复炸逼油,外皮金黄,咬下去"咔嚓"一声。
年糕用松江大米水磨的,软糯弹牙,吸满排骨油气。
甜面酱一淋,辣酱油一蘸,咸甜交织,这就是老上海的嘴。
这东西拿过金鼎奖、中华名小吃、中国名点,2019年成了黄浦区非物质文化遗产。

蟹壳黄
蟹壳黄这东西,说起来有600年了。
打徽州来的,清末上海开了埠,五湖四海的吃食往里涌,它也就扎下了根。
20世纪20年代正式落户上海,30年代黄家沙、大壶春、吴苑这些老字号就冒出来了。
吴苑1936年开的张,一天能卖3000多个,老吃客认它。
陶行知写过"三个蟹壳黄,两碗绿豆粥",张爱玲在《小团圆》里也提过这口。
一只小饼,写进了几代人的记忆里。
油酥裹酵面,擀两道卷,贴炉壁烘出来,表面一层芝麻,褐黄色,活像蟹壳。
甜的做圆的,咸的做椭圆,一眼分得清。
咸馅有葱油、鲜肉、蟹粉、虾仁,甜馅有豆沙、枣泥、白糖。
咬一口酥皮纷纷落,油多不腻,香脆酥松。
得过"中华名小吃"的牌子,《舌尖上的中国》、《风味人间》都拍过它。
上海人讲:"未见饼家先闻香,入口酥皮纷纷下。"
下午三点钟,一壶茶,几只蟹壳黄,这日子就算过到位了。

素菜包
就是菜馒头。
别小看这玩意儿,宋代就有了,吴自牧《梦粱录》里写过"波菜果子馒头"。
后来从扬州传过来,1910年春风松月楼在城隍庙开了张,一守就是一百多年。
老板徐蕙嘉是素六露轩出来的,定了条死规矩——"常年净素,荤不入店"。
这规矩到今天没变过。
老上海讲:"吃了松月楼菜包,才算到过上海。"
做法实在讲究。皮馅1:1,每个捏22个褶,大火蒸8分钟。
馅是上海青嫩芯、安徽香菇、本帮豆干、自制面筋,麻油一淋,糖盐到位。
出笼皮白馅绿,咬一口鲜甜带油润,不腻。
这包子拿过中华名小吃、中国名点、上海名特点心三块牌子,
2021年列入黄浦区非物质文化遗产。
一只素包子,撑起一座城的记忆,你说值不值。

鲜肉月饼
来历有二。
1926年长寿路悦来芳前店后厂开卖,七十年代中秋排队排到马路对面,老上海提着面盆买。
1928年泰康广告已现"鲜肉月饼"四字。
1982年中秋,静安寺西区老大房一天卖14700多只。
老大房改良苏式月饼,酥皮不碎馅换鲜肉,打破了月饼只在节令卖的老规矩。
这东西从清代江南鲜肉馅饼一路演过来,少说200年打底。
水油皮包油酥,反复擀卷,少则十几层多则64层。
肉馅肥三瘦七,榨菜葱姜搅打上劲。
平底锅烙或烤箱烘,现烤现吃。外皮金黄酥脆一咬掉渣,内馅滚烫爆汁,咸鲜口。
一只5到6块。
老上海讲:"月饼要吃热的,人生要吃鲜的。"

开洋葱油面
上海人叫它"葱开"。
这碗面的根,扎在清末城隍庙的油烟里。1889年,
点心师陈友志把苏北熬葱油的手艺跟本地开洋一碰,碰出一百多年的香火。
北宋苏轼写过"汤饼泼油葱",老祖宗早玩过这吃法。
后来陈有志在十六铺创出名堂,公私合营后并入1925年创办的老松盛(湖滨美食楼)。
2020年"葱开"恢复供应,还连续两年代表上海餐饮参加进博会,是"沪八样"第二主打。
一碗面,吃面不见配菜,全凭自己撑场面。
做法不含糊。
红头小葱分葱白葱绿,120℃慢炸15分钟至焦黄。
开洋黄酒泡透蒸过再炸,鲜得掉眉毛。
酱汁生抽、老抽、白糖5:2:1,咸甜收口。面条用直径1.5毫米细碱水面,煮1分30秒过凉水,韧而不硬滑而不烂。
拌匀后油润金酱色,开洋金黄透白。
入口葱油焦香先冲鼻,面条弹牙,开洋齿间爆鲜。
堂食15到30块。
老上海人讲:"侬吃的不是面,是弄堂里的体面。"

油豆腐线粉汤
这东西1920年代就有了,距今一百多年。
最早江南小贩推车卖线粉汤,后加了油豆腐,慢慢成了气候。
单档双档的叫法来自苏州评弹——一个人唱叫单档,两个人叫双档。
老上海人管粉丝叫"细粉",比"粉丝"入耳多了。
1997年,马南油豆腐细粉汤拿了中华名小吃的牌子,这是官方认证的硬货。
浦东一带大年初一吃这个,叫"棉花包",祈棉花丰收。
做法不复杂但讲究。
汤底传统用海蜒熬,后改猪骨鸡架文火慢炖。油豆腐要空心的,吸饱汤汁一咬就爆浆。
百叶包是薄百叶裹肉馅,紧实有层次。
线粉选红薯粉,煮到透明软滑。
客单价10到15块,一碗端上来汤清料足。
老吃客讲:"油豆腐松、百叶包紧、细粉弹、汤头酽。"配生煎,一干一湿,这顿饭才算落胃。
上海人讲"干点配湿点",生煎是干点,这碗汤就是湿点。
冬天来一碗,暖胃暖心。
老价钿,真味道。

粢饭团
上海早餐四大金刚里最扛饿的那个。
大饼油条豆浆它,少一样都不叫过早上。
来头大得很。明清时期就有了,老百姓叫粢饭,"粢"是古语,六谷总称。
传说跟秦始皇修长城有关——民工吃不饱,偷糯米团充饥,捏成团藏怀里,后人就叫粢饭团。
上世纪二三十年代,上海街头摊子遍地,木桶蒸饭、湿布一裹,现点现包。
做法不复杂。
糯米泡一夜,木桶蒸熟,趁热铺湿布上,塞根油条,撒肉松、榨菜、咸蛋黄,捏紧成球。
甜口加白糖、黑洋酥,咸口随你搭。
传统是球形,后来台湾人带来长条形。
外头软糯,里头酥脆,一口扛饿3小时。客单价10到13块。
2024年,湖北荆州糯米包油条进了非物质文化遗产。
上海人讲:"粢饭团不吃,等于没来过上海。"

阳春面
旧称"清汤光面",历史能追到清末民初。
1828年隆顺馆在城隍庙开业,上海才有了固定面馆。
从前码头工人、学徒工就靠这碗面果腹,1934年一碗卖16个铜板,1955年0.13元,1990年才0.20元。
名字由来有三说:一说阴历十月叫"小阳春",面卖十文钱,
市井隐语"十"即"阳春";
二说借古曲《阳春白雪》,面光如雪,以雅代俗;
三说与乾隆南巡有关。商贾忌讳"清""光"不吉利,硬改了名。
从底层吃食熬成城市味觉符号,这碗面走过了近两百年。
做法极简却极讲究。
面条必须手工碱水面,宽约2毫米,厚不足1毫米,筋道爽滑能挂汤。
汤底用猪骨鸡架文火慢炖,禁用味精,求的是天然鲜。
猪油是灵魂,猪腹部脂肪小火熬1小时,淡黄无腥气,一勺下去香气炸开。
白汤正宗,红汤是苏帮传来的,区别就在加不加酱油。
上海人讲"一清二白"——汤清、面白、葱绿。
老上海人讲:"阳春面就像上海人——外表朴素,内里讲究。
"不贵,却藏着整座城的脾气。

条头糕
来头不小。
清代苏州文人顾禄在《清嘉录》里就记了,大的叫"方头糕",细长的叫"条头糕"。
苏州人搬到上海,手艺也跟过来了,一晃三百多年。
鲁迅在浙江教书那阵子,每夜必备强盗牌香烟和条头糕,斋夫摇铃前买好送进房。
夏衍在《懒寻旧梦录》里也写过,学校能找校役订条头糕。
电视剧《如懿传》里,陪皇上下江南的如懿见了条头糕两眼放光——从清朝吃到现在,没断过。
"条"寓意顺长久,"糕"谐音"高",又叫"多多福气糕",从前拿它送礼,有面子。
做法不复杂。
糯米粉加粳米粉蒸熟,趁热揉团擀薄,裹红豆沙卷起切段,蒸好撒糖桂花。
外皮半透明,隐约透豆沙色,咬一口软糯拉丝,甜而不腻。
老上海人讲:"糯叽叽的东西,才是真的好东西。"

葱油饼
根子扎在汉代。张骞通西域带回小麦,跟本土葱蒜一碰,胡饼就有了雏形。
到宋代,《东京梦华录》里"素饼"已像模像样,
苏东坡还拿它招待过佛印禅师。
后来这饼落进上海弄堂,1940年代南京路就有小贩设摊,从2角涨到如今4-10元。
阿大葱油饼2025年4月21日新店重开,靠的就是这口老味道。
2014年杨巷葱油饼进了非遗名录,一张饼,装了两千年。
做法讲究"先煎后烘":
面团抹油酥,塞满本地小香葱和猪板油丁,螺旋卷起按扁,直径10厘米,厚超1厘米。
铁板煎定型再进炉烘,出炉外脆里酥、葱香油润,咬一口"咔嚓"响。
客单价4-10元,现做现吃,凉了就不是那个味——这也是它没法像沙县小吃那样全国铺开的原因。
老上海人讲:"迭个饼,要趁热吃,冷脱就勿灵了。"
一口下去,酥皮簌簌掉,浓油赤酱裹着弄堂口的烟火气,全回来了。

国宴是面子,弄堂是里子。
里子比面子暖胃。
你问上海人哪样最有名?他大概率说不准。
但你问他今早吃了啥——粢饭团、葱油饼、还是那碗阳春面?
他眼睛一亮。吃过了不稀奇,吃出日子味儿才叫本事。
这十样,比国宴难找。
找着了,别说话,趁热咬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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